世界杯史话53:自负的失败者:英格兰“黄金一代”
2006年德国世界杯上的英格兰队被许多媒体和球迷认为是“史上最强英格兰”、“黄金一代”。他们的球员大都来自英超联赛的豪门俱乐部,个个能力突出,整支球队星光熠熠。他们被视作是德国世界杯的夺冠热门之一。但是,在这届世界杯上,英格兰队的成绩和表现,与外界的高期待并不相符。

英格兰太太团外出购物
这支英格兰队的高关注度,一定程度上得益于英国发达的媒体行业,他们对这支球队事无巨细地跟踪报道。英格兰球员们的妻子、女友,也往往是经常登上报刊、杂志封面的名媛或明星,例如贝克汉姆的妻子维多利亚、阿什利-科尔的妻子谢丽尔,两人都是歌手出身,在与各自的球星丈夫结婚之前就已经很出名了。
德国世界杯期间,英格兰队球员当中只有19岁的小将列侬没有带伴侣,所有球员都有妻子或女友陪同。英国的《星期日邮报》创造了一个叫“WAGs”的词称呼她们,也就是“wives and girlfriends”(妻子和女友)的缩写,中文一般翻译成“太太团”。
对于“英格兰太太团”而言,来德国看世界杯不是最主要的。她们在德国喝酒、拍照、旅游、购物,并在媒体面前展示自己的穿搭和妆容,以便进一步提高自身的知名度和曝光度。英格兰队前锋鲁尼的女友科琳当时只有20岁,她在英格兰队最后一场小组赛前一天外出购物,一小时内就花了5.7万英镑,还对记者说:“我只是出去散了个步,回来的时候带了点小东西。”
德国《图片报》嘲讽:“她们十分钟花的钱,比我们大多数人半辈子花在衣服上的钱都多。”英格兰队后卫费迪南德事后回忆道:“我们当时有点像马戏团。足球几乎成了次要的元素,人们更关心她们穿什么衣服、去哪里,而不是英格兰足球队。”
但归根结底,比赛是场上的球员们踢的。无论球员的妻子、女友们做了什么,都不应该对英格兰队的场上成绩负责任,至少不应该负主要责任。如果简单地把英格兰队未能夺冠的原因归结于“太太团破坏队伍形象、扰乱军心”,是武断的、绝对错误的。这支英格兰队的失败,归根结底是阵容结构、战术打法、球队氛围等多方面因素造成的。
首先,足球并不是通过简单的堆砌球星,就能够踢出好的比赛。英格兰队的首发11人除了门将罗宾逊,都是名扬天下的明星级球员。主教练埃里克森无论把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放在替补席,都会引发巨大的舆论争议。因此,他在大多数情况下,都会选择让大部分的大牌球星全部首发。

英格兰队很多问题,埃里克森都没能解决
在理想状态下,埃里克森心中的首发阵容是这样的:
门将:罗宾逊;左后卫:阿什利-科尔;中后卫:特里和费迪南德;右后卫:加里-内维尔;左前卫:乔-科尔;中前卫:杰拉德和兰帕德;右前卫:贝克汉姆:前锋:鲁尼和迈克尔-欧文。
但不巧的是,鲁尼在世界杯开赛前遭遇了右脚第四根跖骨骨折的伤势,虽然最终还是入选了世界杯名单,但在小组赛时还没有恢复完全,只能担当替补。英格兰队在小组赛首战凭借贝克汉姆的任意球制造了对方的乌龙球,1-0击败巴拉圭。这场比赛,鲁尼没有上场。随后英格兰队又2-0战胜特立尼达和多巴哥,鲁尼下半场替补出场,没有进球。
到了小组赛第三场对阵瑞典的比赛,埃里克森终于可以把鲁尼放进首发名单,让他和欧文在前锋线上组成“梦幻搭档”。但很不幸,开场仅仅4分钟,欧文就扭伤了右膝,导致十字韧带断裂。这个锋线组合刚刚搭起来,就又散掉了。最终,英格兰2-2战平瑞典,但还是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出线。
除了前锋线上的伤病外,还有一个问题让埃里克森头疼,就是所谓的“双德共存”问题。
英格兰队拥有两名世界级的中场球员:效力于利物浦的杰拉德,和效力于切尔西的兰帕德。这两个人都是各自俱乐部的核心球员,都有着很好的远射得分、主罚任意球、组织调度的能力,也都惯常踢中场中路的位置。

兰帕德和杰拉德,互相之间从不来电
实际上,杰拉德和兰帕德的特点也有一些不同:杰拉德能力更全面一些,攻守相对平衡,也可以拉到边路活动、人球结合能力和身体力量更强;兰帕德则是在无球跑动、后插上的时机选择和得分能力方面更胜一筹,拥有极稳定的状态和超高的球商,连续作战的能力突出,很少出现伤病,号称“铁人”。但是,正因为两人在各自俱乐部都拥有核心的地位,所以他们都需要担任中场枢纽的角色,大量支配球权,才能真正发挥出自己的全部能力。而在英格兰队,如果两人同时出场,势必有一个人要做出牺牲,干一些自己在俱乐部不常干的事情、扮演一些自己平时不常扮演的角色。但是,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做出主动的牺牲。
作为主教练,埃里克森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,他并未给杰拉德和兰帕德安排明确的分工。两人配合并不默契,互相之间“不来电”,造成了1+1小于2的结果。英格兰队虽然从小组当中出线了,但进攻打得并不顺畅,与球迷的期待值相去甚远。他们在八分之一决赛里1-0艰难淘汰了厄瓜多尔,靠的还是队长贝克汉姆的任意球直接破门。而在运动战中,英格兰队无所作为。
四分之一决赛,英格兰的对手是葡萄牙。双方打到下半场,英格兰队的队长贝克汉姆由于右腿受伤被换下场。他回到替补席上的时候,双手掩面,痛哭不止。或许,他是因为自己无法继续帮助球队而自责;又或许,他是因为伤痛的影响而流泪。没人知道贝克汉姆痛哭的原因,但比赛还在进行当中,球队的队长就在场下哭鼻子,让英格兰球迷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贝克汉姆掩面而泣
果然,没过多久,英格兰队的祸事就来了:第62分钟,鲁尼在和葡萄牙后卫卡瓦略的一次缠斗中试图护球,卡瓦略和他对抗后倒在了地上。鲁尼背对着卡瓦略,并没有看到他的具体位置,不慎一脚踩在了卡瓦略的两腿之间。卡瓦略发出了一声惨叫,捂住了自己的隐私部位,痛苦地在地上翻滚。
看到这一幕,葡萄牙的年轻边锋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迅速跑到了裁判身边,激动地投诉着鲁尼的动作,向裁判施加压力。鲁尼一时火气上头,伸手推了他一把,让他“别来沾边”。

鲁尼踩踏卡瓦略后,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向裁判施压
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当时21岁,第一次参加世界杯。由于此前已经有了一个叫罗纳尔多的巴西著名球星,还有被称作“小罗纳尔多”的罗纳尔迪尼奥,因此当时的中国球迷会把巴西的罗纳尔多叫“大罗”,罗纳尔迪尼奥叫“小罗”,而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则被称作“小小罗”。“小小罗”效力于曼联俱乐部,和鲁尼是俱乐部的队友,两个人的关系其实不错。但在国家队,双方各为其主,“小小罗”又是一个性格极其好胜的球员,他决定抓住一切机会为葡萄牙队争取有利的局面。
其实,即使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不来施压,主裁判埃利松多也已经做出了决定:他对鲁尼出示了红牌。事后埃利松多说,“小小罗”对自己的施压并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判罚:“这是暴力犯规,因此鲁尼被红牌罚下。人们可以随意评价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,但这完全没有影响到我。一般来说,我不太关注这类事情,因为我不在乎比赛中肩上的压力。对我来说,这显然是一张红牌。”
看到主裁判对自己出示红牌,鲁尼相当失望,因为他认为自己并不是故意的:“如果你问任何一名球员,或者几乎任何一名球迷,他们都会告诉你:我的比赛方式是直率而诚实的。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为英格兰队保住球权。”
鲁尼被罚下后,镜头捕捉到了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的一个微表情:他面对葡萄牙队的替补席,对着队友眨了眨眼,那意思好像在说:“我得逞了”。他的做法引起了许多英格兰球员的不满。事后,兰帕德说:“他可是鲁尼在曼联的队友,居然做出了这种事,这太不厚道了。这项赛事一直强调公平竞赛,而这显然违背了公平竞赛的原则。不幸的是,有些球员就是这样。”杰拉德说:“如果我是他的(俱乐部)队友,我会对他非常失望。”

鲁尼被罚下后,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朝着队友眨了一下眼
而作为当事人,鲁尼并没有生“小小罗”的气,赛后两人还互相发了短信,并没有产生任何不愉快。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回忆:“鲁尼祝我在世界杯上好运。他告诉我:我们拥有一支很棒的队伍,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踢下去,我们就能走得很远。他没有生我的气,而且,他还告诉我:‘完全不要理会英国媒体的报道,他们只是想制造混乱,但我们已经习惯了’。”
为什么鲁尼能够大度地容纳此事呢?因为他知道,自己将来还要和“小小罗”在俱乐部并肩作战:“我知道媒体会怎么说。他们会说:我们俩闹翻了。说实话,为了曼联的利益,我们必须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……而且在上半场,我也和裁判投诉他假摔,想让裁判给他一张黄牌。”
其实,媒体所宣称的“小小罗要求裁判罚下鲁尼”,也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说法。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曾经解释过:“我不是裁判,我没有权力将球员罚下,裁判出示红牌与我无关……我只是跟裁判说了那是个犯规,仅此而已。我从来没有要求过红牌。”
英格兰队少了一个人之后,表现得依然非常顽强。由于他们在整体实力上高于葡萄牙,葡萄牙队也未能在常规时间中取胜。双方最终只能以点球大战的方式决定胜负。
英格兰队一直以来的毛病是大赛当中的心理素质欠佳。这次点球大战,这个短板又显露了出来:英格兰队一共罚了四个点球,三个都没进。而且,主罚点球的兰帕德和杰拉德还都是各自俱乐部的头号点球手,平时的点球命中率很高。但到了世界杯淘汰赛的赛场,这两人自信全无,走向点球点的时候,眼神里都充满着焦虑、迷茫和恐惧,罚出的点球质量也不高,都被葡萄牙门将里卡多扑了出来。

平时在联赛里点球命中率很高的杰拉德和兰帕德,在世界杯上罚丢点球
英格兰队另一个罚失点球的是中后卫卡拉格,他心里的害怕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:卡拉格刚走到禁区里,裁判还没有示意可以主罚,脑子一片空白的他冲上去就来了一脚射门,把球打进了葡萄牙的球门。但裁判尚未吹哨,让他重新罚。卡拉格带着巨大的压力再次主罚,踢出了一脚毫无角度的低质量点球,被里卡多扑了出去。
葡萄牙队最关键的第五个点球交给了克里斯蒂亚诺-罗纳尔多处理,只要他把球打进,葡萄牙队就可以淘汰对手。“小小罗”嘟着嘴,带着一脸桀骜不驯的表情走到了禁区里。这位21岁的年轻人心理素质过硬,利用助跑时节奏的变化骗开了英格兰队门将罗宾逊的重心,然后一脚把球打进了球门的上角。在他仰天长啸的背景当中,是英格兰“黄金一代”不甘的泪水。
后来,埃里克森回忆起这场比赛依然非常遗憾:“我仍然认为,我们在2002年世界杯、2004年欧洲杯上并没有做好赢得冠军的准备。但我们2006年做好了准备,我们本应该做到的。在鲁尼被罚下场后,我们十打十一踢了一个小时。”他还呼吁舆论对鲁尼宽容一些:“不要‘杀掉’这个孩子。你们需要他。你们可以‘杀掉’我,因为你们不再需要我了……”
除了场上踢得别扭、点球运气不佳以外,“英格兰黄金一代”的折戟,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:他们并不是一支团结的队伍。队内的氛围,决定了所有人都不可能踢出最佳的水平。
在英格兰队的更衣室里,存在着各种小圈子,是以球员各自所在的俱乐部进行划分的。“曼联系”的球员有鲁尼、斯科尔斯、费迪南德、加里-内维尔;“利物浦系”的球员有杰拉德、卡拉格、克劳奇;“切尔西系”的球员有兰帕德、特里、乔-科尔……他们互相之间几乎只和自己俱乐部的队友交流。至于其他俱乐部的球员,在英格兰队仅仅是名义上的队友罢了。整个队伍完全没有捏合为一个整体。

2006年的英格兰队是表面兄弟
在英格兰内部的赛场上,曼联和利物浦是长久以来的死敌,而两队的球员却总是要在英格兰队并肩作战,这让他们的关系很微妙。曼联后卫费迪南德回忆:“杰拉德不喜欢我,我也不喜欢他。我们各自球队之间都存在着敌意。”
实际上,这种敌意更多的是来自球场上的竞争。多年以后,当这些球员全都退役时,他们的敌意自然消失了,还经常在一起上节目,显得关系不错。杰拉德退役多年后,也反思过这个问题:
我看电视,看到卡拉格和斯科尔斯坐在一起参加辩论,他们看起来就像是20年的好朋友一样;我看到卡拉格和加里-内维尔的关系,他们看起来也像是20年的老朋友了;我大概也是,现在我和费迪南德的关系比我跟他一起踢15年球的时候还要亲密、友好。
那么,为什么我们在20岁、21岁、22岁、23岁的时候没有建立起联系呢?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吗?是因为竞争吗?为什么我们现在都足够成熟,并且处于人生中更加亲近、联系更加紧密的阶段呢?
为什么我们当时作为英格兰队友,却无法建立联系?我认为这与英格兰队的文化有关,我们彼此之间缺乏联系。我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我们不像是一个团队。我认为,我们都是“自负的失败者”。